上海城市交响乐团

参加日本名古屋世博会交响乐演奏之感受

----朱俊 2005年9月1日

引子

夕阳的余辉映红了西方的彩霞，带着些许疲惫和沉甸甸的收获，我终于又踏上了上海的土地。此次日本名古屋之行可谓感触致深，令我深受感动和启发：感动于所有乐团成员们对音乐如此热爱之情以及对工作如此投入、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

2005年8月25至29日，应世界业余交响乐联盟 (the World Federation of Armature Orchestras) 组织的邀请，我荣幸的作为中国首次、也是唯一的演奏员代表与指挥家曹化勤先生一同赶赴日本名古屋市参加了以2005爱之世博会为主题的音乐会演出及研讨会。该世界联盟有许多乐团组成，目前覆盖30多个国家地区，总人数已超过65万，总部设在日本，由丰田(TOYOTA)公司全权赞助。各乐团所有成员，除指挥及各声部首席外，均由业余人士担任，其中有一部分来自世界各地，皆为每次举办音乐节活动时从各国家及地区的业余乐团中精心挑选邀请而来。此次音乐节正值纪念爱之世博会，因此以此为主题。其间除日本本国各地前来的成员以外，联盟还邀请了来自美国、德国、苏格兰、比利时、捷克、中国台湾等地的国际友人共同演绎。使音乐和情感真正成为超越语言和民族文化差异的一座沟通的桥梁。同时，对于我们来说具有着更加深远的意义，一方面2010年世博会即将在上海召开，另一方面，上海目前在业余交响乐团建设方面经过多年积累与努力在水平和规模上都走在了全国领先的地位。通过此次交流能够吸取对方各方面的良好经验，十分有利于推动我们自身的建设和提高，这也是世界联盟特意邀请中国代表参加的意义所在。

第一乐章：众志成城，和谐高效

我们的行程被安排的很满，每天除了三餐之外，几乎都是排练与演出。记得起初得知如此安排时，我还怀有抱怨的情绪，而如今回顾，却已成为了生命中颇具意义的三天，是深刻体验通过最大努力获取成功的三天，是真正大有收获的三天。

由于指挥为我们安排的曲目是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英雄的生涯》，作品难度极高，即便对专业乐团而言亦是块“难啃的骨头”。因此世界联盟特意提前一个月将所有乐谱寄给世界各国的演奏者让大家事先做好准备。虽然我有十几年的乐团首席经验，但面对如此困难的乐谱，也心有余悸，料想这样难度的作品对于上海的专业乐团来说尚且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业余团体想要拿下来就更不可思议了。可是这三天来的成果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事先的那份担忧根本就是多余的。从日本全国各地自费赶来参加乐团排练演出的成员们如此投入、认真努力，在他们的带动下，使这一切不可能成为了可能，而且是很大的成功！起初参加排练，甚感该乐团成员中许多个人技术并不是很好，有些年龄较大的成员在作品许多困难片断都几乎跟不上。但是从排练一开始我便立即感受到跟我十几年来乐团排练经验完全不同的状态，许多甚至是我们的专业团体都还做不到的。

排练开始前半小时大家基本都已到位，在抓紧练习当天日程所安排的曲目内容。当指挥到场，全体起立跟他相互鞠躬问好。排练一开始所有日本团员都聚精会神、一门心思聆听指挥的要求，随时准备好铅笔记录下点滴的建议或意见，生怕有所遗漏。一场排练下来，在他们的乐谱上都积累了大量的要求和提示。排练期间乐队成员几乎人手一本总谱，当指挥对其他声部提意见的时候大家都在翻阅总谱参考对比，丝毫不是休息甚至讲话聊天。而在我们这里，有时一些团员一边排练一边还“惜时如金”的看其他无关的书报，或者聊天谈话。当其他声部成员出错时，每个人都会为之着急，共同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有时大家还会及时相互提醒对方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和不足。而在我们这里一些乐团里有人出错了可能当即会传来哄笑的声音。一整天的排练日程，中午往往只有半个多小时午饭休息时间，一天中总共只有两三次十分钟间隔休息时间，如此劳累令人身心都感到十分疲惫。然而令我惊讶和不得不佩服的是，许多团员们都趁休息的时间抓紧把指挥所要求的内容以及技术难关强加练习，许多人拿到午饭饭盒都先放在一边，等练习到自己觉得有把握了才开始吃饭。而一天六、七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之后，很多成员自己又主动带着乐谱乐器到一旁的排练厅继续练习，或者是若干团员凑在一起自己赶排自己喜爱的重奏作品。所以往往是吃饭、休息期间都有“伴乐”，这对我来说真是十分希罕的事。

团员们在物质方面的投入就更加多了，除了为准备曲目而购置总谱、分谱及音像资料外，许多演奏员的乐器都是自己从世界各地购买的最顶级的专业乐器，这样的硬件即便是国内的专业团体也难以达到的。此外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参与的第一场音乐会，是在炎热的室外的露天音乐会，为了做到各种乐器声音平衡，必须提前做好大量准备工作。晚上的音乐会，从下午提前三四个小时大家就到了舞台上，顶着烈日帮助音响师一起调整音效。细致到每一个声部的音量、音色、角度控制等等都做到尽量完美接近室内音乐厅的效果。而若换作我们这里举行广场音乐会，随便弄四个麦克风对着大家就完事了，效果非常差劲。当晚的观众在演奏期间从头至尾身处三十多度高温天气，却座无虚席，安静无比，中途无一人离席，台上台下始终处于美好和谐的气氛中。这一切都源自于他们内心对音乐的热爱、对工作的负责以及对事业的高度责任感。可以想象，当团队中每个人都如此视之为己任、主动努力的时候，整个团队聚集起来的力量是多么大！他们每个人心里的目标都是为了整个团队的成功而努力着。

除了业务方面，在排练过程中我还深切体会到的一个不同点就是人们之间的相互尊重，融洽沟通。记得一次指挥轻轻说了一句他要把自己的指挥台稍稍朝后挪动一点，话音未落，坐在弦乐每个声部第一谱台全体尽十位成员立即争先恐后上来帮忙搬运，整个过程持续仅几秒钟就完成了，同样在我们这里的情况，往往在反复催促下才愿意勉强做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排练时每当指挥说到任何一个人的不足或者提出意见建议时，对方立即会大声回答表示自己明白了或者主动打招呼说抱歉，而有困难稍微迟到一两分钟的成员，一赶到会立即向四周的成员表示歉意。排练完毕，团员们都会相互感谢以及勉励。这些点点滴滴早已成为了他们的习惯，使整个团队在工作中始终处于自然而和谐的气氛，大家就这样保持着极高的效率，一步步迈向成功。通过短短两三天间二十多小时的排练，共三个乐团分别完成了共两场音乐会的演绎，包括三首专业顶级难度的大型交响音乐和不计其数的小曲目。更值得赞叹的是，绝大部分成员来自日本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业余人士，而合作时间又是如此短暂！身处期间我深感惭愧和敬佩。在演出后我跟来自世界各国的成员交流讨论时，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赞叹道：日本今天的成功跟他们每一个人的不懈努力的精神十分不开的。

第二乐章：自上而下的关怀

通过排练我看到的不仅是大家在音乐上的不懈努力与敬业精神，更衍射出了他们整个民族的团结共事，奋发图强的精神面貌。整个音乐节活动中另一个使我折服的地方就是日本从国家政府最高领导级到地方各级对于这样的音乐活动给予的足够重视以及大力支持。在活动期间，日本皇室成员高円宫妃殿下先后亲自参加了欢迎乐团成员的晚宴、主题纪念音乐会以及告别晚会，热情同大家亲切交谈。当外国的成员一到达日本名古屋机场便由对方安排的专门人员全程陪同，给与大家足够的方便，而且是有问必答，在第一时刻提供最详尽的咨询及帮助。虽然这次中国代表作为非联盟正式成员身份参与大会，但是对方给予同等高标准的接待规格。足见他们对此活动的高度重视。后来我发现，这样的周到仔细的态度，并非只是为了表现给世界友人而特意精心设计，而早已成为他们自身内化了的行为规则。因为当我们在商店里询问有关商品的时候，即便是其他柜台的小姐、尽管语言不甚通达、尽管她们自己并不清楚问题的答案，她们会询问其他人员，得到答案后亲自引领顾客来到所需商品柜台前。这些细小的方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在国内许多商场，即便在专业强化训练之下，许多小姐脸上的堆笑也是颇不自然的。在这些方面我们确实还有许多差距。尤其是当北京奥运、上海世博之际，我们的城市将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国的大窗口，体现中华民族优良传统及高尚素质的时刻，这些更值得我们好好努力。

第三乐章：来自不同文化的声音

在同其他国家及地区的同行交流中间，我们都提出了许多自身在创办业余乐团方面的一些困难问题，相互寻求良好的解决方案。在文化艺术，尤其是高校音乐教育方面，我发现我们的差距尤其大。近年来在我们国家政府的重点关怀下，音乐教育，尤其是高校音乐教育得到了历史性的长足发展，建立了大规模的高校业余学生交响乐团、管乐团、民族乐团等各种文艺团体。但据交流了解，我们所作还是甚有差距。欧美一些国家几乎每一所综合性大学，都设有音乐学院，细分有许多演奏及理论专业，而这些专业的性质尚不等同于我们的专业音乐学院，而是属于普及教育。其开设的相关课程相当全面而丰富，并非学习单纯的一件乐器演奏，而是从音乐史、作品欣赏与分析到各种音乐理论等，并且还必须另外再附修至少一门乐器。在这一点上，目前台湾地区的做法已与世界接轨了。据台湾新竹交大的指挥陈先生及春之声交响乐团首席陈老师介绍，他们在所有的中学都开设全面的音乐课程，所有年级中都设有半专业的音乐班，所修内容与以上所述西方国家的做法大致相同。此外他们创办了大量的由学校乐团毕业生以及老师、社会各界音乐爱好者共同参加的交响乐团。如此这般，使整个社会文化素质大大提高了，人们的素养与品位也节节上升了。在这些方面，我们还有着相当大的距离，还有待我们好好的去努力。

第四乐章：我们的希望所在

我满怀信心与诚意回到上海，发现我们自己的许多乐团还正为资金短缺、内部矛盾、推卸责任等一系列问题所纠缠的时候，我的心深深的剧痛着，我深深感到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孰不知在我们相互推托、为矛盾争执、拖拉无效率、知难而退、举步不前的时候，别人正在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埋头努力着。对他们而言，没有不可能，有的只是顽强拼搏迈向成功。以小见大，一个交响乐团便是社会大团体的一个缩影。我们要创建真正的和谐高效的社会，还需要付出许许多多的努力。这是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社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望远镜和一面镜子，学会学习别人的长处，同时学习找寻自己的弱点，为民族的强大而勇往直前不懈努力。这才是中华民族能够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希望所在！